困在笼中的月光,困在笼中的月光
笼中的月光,是被禁锢的清辉,铁条割裂了圆满,银辉在方寸间踟蹰,像被折断翅膀的蝶,徒劳地舔舐着冰冷的栅格,它曾是旷野的魂,是山涧的眼,如今却困于方寸,任由尘埃覆盖清冷,偶尔有风穿过缝隙,也只搅起一圈无力的涟漪,终究逃不脱这无形的牢笼,这困顿的月光,何尝不是被现实捆束的理想?在逼仄的牢笼里,依然固执地散发着微光,等待着某个破晓的瞬间,重归天际。
那天傍晚,我蹲在阳台给绿萝浇水时,角落的铁网下忽然动了一下,一团灰白的绒球蜷在瓷砖缝隙里,耳朵紧贴脊背,连呼吸都带着颤,我凑近了才看清,是只野兔,后腿沾着泥,左前爪的皮毛被蹭开一小块,露出粉色的肉,它被阳台排水管上的铁丝网缠住了,越挣扎勒得越紧,像枚被钉在墙上的标本。
我本想不管它——野兔这东西,机警得像团风,平日里连影都见不着,突然出现在二十楼阳台,本身就像场荒诞的梦,可它抬头看我时,那双红眼睛里没有野物的凶狠,只有一片空茫的惊恐,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,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,我鬼使神差地蹲下,手指刚碰到铁丝网,它就猛地一缩,耳朵“唰”地竖起来,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。
“别怕,我不伤你。”我轻声说,可它听不懂,我找来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缠住它前爪的铁丝,每剪一下,它的身体就抖一下,终于,铁丝松了,它却没有立刻逃走,只是原地转了个圈,后腿在地上蹬出两道浅痕,然后猛地一跃,撞开了阳台的纱窗,跳进了楼下的夜色里。
我站在阳台上,望着它消失的方向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,外婆家后院有片竹林,常有野兔出没,我最爱蹲在竹林边看它们:灰褐色的毛像浸了雾的月光,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,捕捉风里的草叶声,它们跑起来时,后腿蹬地,整个身子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,在草丛里划出一道道绿色的弧线,连影子都追不上。
可那时的我,何尝不是另一只“困兔”?被外婆的“女孩子要文静”拴在院子里,不能爬树,不能下河,只能坐在门槛上,看野兔在竹林里自由地跑,我盯着它们红红的眼睛,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整个我够不着的远方,后来我拼命读书,考到大城市,住进二十楼的公寓,以为终于挣脱了“笼子”,却每天被钉在工位上,被KPI、房贷、人际关系织成的铁丝网缠住,原来“困”从未消失,只是换了种模样——从前是外婆的竹篱笆,现在是城市的玻璃幕墙。
前几天加班到深夜,我站在公司楼下等车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忽然看见绿化带里有什么在动,一只野兔正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嘴里叼着片叶子,看见我,不慌不忙地跳进旁边的草丛,连耳朵都没怎么竖,我忽然想起阳台那只被困的兔子,它后来怎么样了?有没有找到新的竹林?还是也像我一样,在某个水泥森林里,被无形的铁丝网缠住了脚?
人这一生,或许都是在和“困”博弈,有人困在回忆里,像被琥珀裹住的虫;有人困在欲望里,像追逐胡萝卜的驴;有人困在别人的期待里,像被提着线的木偶,我们总以为远方有片无垠的竹林,可以让我们撒开腿跑,可跑着跑着,却发现竹林里也长满了铁丝网。
可那天晚上,我看着那只消失在夜色里的兔子,忽然觉得,或许“困”的意义,不在于挣脱,而在于在笼子里,依然保持着对月光的向往,就像那只兔子,被缠住时,眼睛里的光没灭;逃出去后,依然记得去叼一片叶子,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挣脱“笼子”,但只要心里还住着一片竹林,还相信风能带来远方的消息,就总会有某个瞬间,像那只兔子一样,猛地一跃,撞开纱窗,跳进属于自己的月光里。
阳台的铁丝网还在,只是缠住兔子的那截,被我剪下来扔了,风从纱窗吹进来,带着楼下桂树的香,我忽然觉得,那团灰白的绒球,一直住在我心里,从未离开。
